“我知道了。”涂啄虚心接受着,起身离开池塘。
外婆见他回来,笑着问他为什么不继续折。
涂啄挨着外婆坐下,有些撒娇地说:“神吏前辈觉得我折得不好,不让我折了。”
外婆偏头看住他,眸光本来温柔,但涂啄莫名重回几日前被白鸣凝视的感觉。一瞬间,涂啄觉得眼前的面孔既熟悉又陌生,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不再属于外婆的色泽。
片刻,侍奉者问他:“孩子,你觉得心是什么?”
涂啄因伪装秉性下意识要出口一些符合大众的回答,但侍奉者不动的目光似乎在向他传递某种无声的讯息,那一刻他坚决相信——侍奉者知道一切。
“心嘛......”他说出真实的想法,脸上的笑容变淡了点,“就是一块一直跳动的肉。”
侍奉者对于他冷血的回答表现得很平常,她的声音淡淡的:“爱是什么?”
“爱是......”涂啄想到涂抑和木棉,脸上露出一丝嫌恶,而很快聂臻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,厌恶感从他脸上变弱了,“我永远爱着我的家人。”
侍奉者温煦的笑容不曾改变,仿佛她真的是神明在这个世间的显化,平等而仁慈地对待每一个人,无论善恶。
“以假乱真时片刻的快意能满足贪念,但要是真假混淆太久,你真的能看清自己的心吗?”
“心只是一块肉,我为什么要看清它?”
侍奉者笑而不语,她眼光有所流动,那种审视的压迫感一下子没了。小神大人变回了外婆。
这种变化是无声但剧烈的,涂啄敏感了一切,认真地瞧着外婆,旋而也变回乖巧的晚辈。
“等这场雪变小了我和聂臻就要回去了,外婆会想念我们吗?”
“既然还能再见,就无需想念。”
“聂臻说春节后妈妈和爸爸会过来,外公也会过来吗?”
外婆垂眸道:“不太清楚。”
涂啄沉默地看了她几秒,然后说:“外婆一直守在神庙里,外公会不会伤心?”
“我从小就守着这里的神明,村民和信仰是我的一切,没想到有一天会遇见一个外乡人。”外婆忽然说起以前的故事,“时光虽然短暂,但是我很开心。”
“即使要这样一直分开也开心吗?”
外婆的笑容忽然有了一种坚韧的味道:“他有他的选民,我也有我的使命,我们互相都在舍弃对方,他是利益至上,而在我这里,他也永远只能排第二。”
涂啄的瞳孔物理性地收缩了一下,像是有某种深沉的东西撞击了他的灵魂,刹那间他感觉到,外婆看似束缚困囿的一生,其实并没有淹没她那颗自由坚毅的心脏。陌生的勃动又在心中蔓延,他安静地在外婆身边待了一会儿。
“我可以和聂臻永远在一起吗?”
外婆对他道:“只要倾听你的心声就可以了。”
涂啄撑着脸颊,有些古怪地笑了一下。
外婆抬头看到慢慢扫过来的人,忽而说:“村子的最东边还有一座神像,那是守护爱情的神明,据说相爱的人在正午一同拜神,就可以厮守一辈子。”
“为什么是正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外婆说,“可能是爱神喜欢阳光吧。”
涂啄说:“好啊,我和聂臻一起去看看。”
聂臻走来正好听到这话:“在说我什么?”
涂啄笑眼弯弯地看着他道:“外婆说最东边有一尊爱神呢。”
“是吗?”柔奚算聂臻的半个家乡,对这里的风俗自然清楚,关于爱神的传说从小耳濡目染,敏锐如他更能猜到涂啄提这尊神的打算,可是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涂啄,不知道对方的动机从何而来。
相爱的人才会天然渴望神明的祝福,两个同床异梦者又何来相守相伴的诉求?
“你想去?”
涂啄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聂臻的目光几乎是一种审视,莫名,他感到了几分紧张。
涂啄说:“因为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呀。”
失望袭过聂臻的心口,他嗤笑道:“也是。”
涂啄的说辞不变,迷惑性的依赖算不上喜欢,聂臻没有信仰,此行于他来说就像是打卡景点一样可以配合的乐趣,他面不改色地答应了涂啄:“明天可以去拜拜。”
“好啊!”涂啄开心了,浑身是劲儿地要帮神吏挂愿纸,“我也来!”
侍奉者笑着给他分了一篮子,涂啄抱过去一只一只地认真挂上树。聂臻追随的目光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专注,他应该自己都没察觉,看着在雪中忙碌的人,冷风让那双手指开始发红了。
“向庄。”管家应声上前,看着老板伸出的手,审时度势地放上去一双手套。
聂臻拿着手套走入雪中,拉过在树下忙碌的人:“戴个手套再干活儿。”
涂啄打算戴,可手中的篮子左抱也不是右抱也不是,聂臻伸手来接,被他躲开。
“你帮我戴。”
聂臻始终保持不动摇的边界感:“我帮你拿篮子,你自己戴。”
“聂臻......”涂啄请求的神色在雪景里尤其显得可怜,“你帮我戴吧......”
然后聂臻叹了口气:“把手给我。”
远处,正在收集愿纸的神吏看到聂臻帮涂啄戴手套,偏头对侍奉者发出疑问:“小神大人,你已经知道涂啄的本性,为什么还帮忙撮合他和聂臻呢?”
侍奉者反问:“你觉得他的本性是什么?”
“刚才他过来说的第一句话表面没什么问题,但却透着一股挑拨离间的味道,要不是小神大人知道常雯个性如何,恐怕也要怀疑是她在故意刁难。”神吏说,“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?常雯对他也不坏啊。”
神吏们已都不算年轻了,可她们远离外界,从小守在这神庙里,除了和侍奉者互相了解之外,根本无法了解一整个世间的复杂。
侍奉者柔声道:“人心难断,善恶依存,自带恶意者为恶时不需要一个充分的理由,与受害者的行为更是无关,他们只是觉得这样有趣就做了。”
神吏不解道:“怎么会有人觉得做坏事有趣?”
侍奉者说:“如果换作他们,就会说怎么会有人觉得做坏事无趣?”
神吏沉默良久。
“严蝶。”侍奉者叫了她的名字,“不用去理解,记住,善意不需要和恶意互相理解,受害者不需要去思考为什么是自己,只要坚决地对恶意说“不”,就可以了。”
“既然如此,小神大人又为什么帮他?”话题回到最初,“面神仪式举行过这么多次,我还是头一回看到白鸣用那样的状态审视一个人。”
“记得你们说白鸣是到了最后才决定飞翔的,那时候——”侍奉者忽然看向前面站在树下的两个人,“那时候是因为聂臻站到了涂啄的身边。”
严蝶也跟着看过去,除了两人一起在挂愿纸外,没有什么特别的:“是这样没错。”
“严蝶。”侍奉者又喊了她一声,“侍神至今,你可怀疑过注定和因缘?”
严蝶认真地说:“当然不会怀疑!”
侍奉者道:“命定如此,你帮或者不帮又有什么差别?”
大雪里,女人的声音柔软却有厚度:“上天若有安排,因缘终究不灭,白鸣既然已飞,神明自会慈爱。”
第32章 恐怖的妻子(二)
这两天雪越来越大,柔奚里里外外都白了一遍,本地新闻陆续播报着天气详情,反复叮嘱居民注意出行安全。
聂臻换好衣服到客厅一看没人,一边整理袖口一边问向庄:“叫了涂啄吗?是还没起床?”
向庄说:“小先生一大早就去了神庙。”
聂臻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,失笑道:“没想到他对这个还挺感兴趣。”
向庄又说:“小先生走时还让我提醒你别忘了正午去东边的爱神庙。”
聂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,在新闻声中吃完了早饭。饭后他去了书房,全神贯注地开始处理这段时间堆积起来的工作,等到注意力松懈之时,离正午已经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。
向庄听见他出书房的动静,将他送到门口,外面大雪纷扬,向庄把伞递给他,聂臻的手机却在这时候响起来。
竟然是很长时间不见的章温白打来的。
聂臻接通电话:“怎么了?”
“阿臻......”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混合着信号不好的杂音,“你......你可不可以来救救我......?”
聂臻问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雪天路滑......我的车子不小心冲下山坡了......”章温白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,“我被卡在座位里动不了......”
上浦盘山路不多,聂臻隐隐有些预感,他冷静地问章温白:“哪条道?”
章温白心虚地说:“42a......”
聂臻的声音瞬间冷下:“你来柔奚了?”
“对不起......我没想给你带来麻烦,只是我们真的太久没见了,马上又是春节,又会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,我很想你,我打听了柔奚的习俗,过来这一趟只是打算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你一眼,绝对不会让你发现的......我也没想到路上会出意外......”
第3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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